汉语之美

邢福义

    汉语很美。从学术的角度说，要全面论述汉语的美，是个大难题，需要下很大的功夫去研究，写出来，起码是厚厚的一大本书。这里，只能从几个测面，摘取几个例子，谈谈笔者的点滴感受。

一 简匀美

汉语的语言形式，许多时候相当简明匀称。比如：
　 　　[汉语] 　 　 一　　 　 第一　 　　一月　　　　　星期一
　　　　　　　　　 二　　　　第二　　　　二月　　　　　星期二
　　　　　　　　　 三　　　　第三　　　　三月　　　　　星期三
　　　　　　　　　　四　　　　第四　　　　四月　　　　　星期四
　　　　　　　　　　五　　　　第五　　　　五月　　　　　星期五
　　　　　　　　　　六　　　　第六　　　　六月　　　　　星期六
[英语] 　 　one first January Monday
two second February Tuesday
three third March Wednesday
four fourth April Thursday
five fifth May Friday
six sixth June Saturday
比较可知，不管是单纯用于统数和序数，还是用来表示月份和时日名称，汉语都保持"一、二、三、四、五、六"等在形式上的一致。跟英语的说法有所不同，汉语数词表述系统在更大程度上显得简明而匀称。
当然，简明匀称的说法并非无处不在，任何时候都是如此；另一方面，不能说简匀的说法才是好的，否则便是不好的。然而，无论如何，简匀的说法体现出一种美感，这起码是说汉语的人可以领略到和感受到的。

二 节奏美

汉语讲究节奏。
古代民歌木兰诗，述说少女木兰代父从军的故事。诗里，先有这么两句，写木兰身经百战之后胜利归来："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后面又有这么两句，写战友们陪木兰回家，在看到恢复女装之后的木兰十分惊讶："同行十二年，不知木兰是女郎。"请注意，前面说"十年"，后面说"十二年"。到底木兰从军多少年？其实，"十年"也好，"十二年"也好，都是多年的意思，并不是实数。汉语的数词，可以活用。比方，有时只表示少，如"三言两语"、"一毛不拔"、"一知半解"等等；又比方，有时只表示多，如"三番四次"、"三思而行"、"十全十美"、"百战百胜"等等。木兰诗里，由于节奏上的美感要求，前一句不好说成"壮士十二年归"，后一句不好说成"同行十年"。
诗歌讲究节奏，小说同样讲究。刘绍棠有一篇《大河小镇》的小说，其中有这么一个复句："鼻子下有嘴，逢人便问路；但是三拐四弯，五盘六绕，七出八进，九曲十环，我就像进入诸葛亮的八阵图，没有黄承彦指识迷津便找不到出路。"（《钟山》1985年第2期21页）这里，开头两个小句都是5个字，"但是"后边四个小句都是4个字，再接着才出现两个字数不等的小句。语句既匀整又有变化，令人爱读；特别是，句子中连续使用"三"和"四"，"五"和"六"，"七"和"八"，"九"和"十"，最后还来个"八阵图"，把弄得晕头转向的情景描述得活灵活现，使人感到了汉语数目字的美和奇。
文学作品的语言究节奏，论说文的语言也一样讲究。邓小平《在全国科学大会开幕式上的讲话》指出："认识落后，才能去改变落后。学习先进，才有可能赶超先进。提高我国的科学技术水平，当然必须依靠我们自己努力，必须发展我们自己的创造，必须坚持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方针。但是，独立自主不是闭关自守，自力更生不是盲目排外。"读一读就可以知道：认识落后，才能去改变落后。? 学习先进，才有可能赶超先进。 ｜必须……，→ 必须……，→ 必须……。｜独立自主不是闭关自守，? 自力更生不是盲目排外。--这段话中，前后有整齐的对应，中间有类同性很强的推递式排列，读起来节拍鲜明，十分好听。类似的例子，这篇文章中比比皆是。精辟的理论，通过富于节奏美的语言来阐述，无疑更具吸引人鼓舞人的力量。 

三 情味美

汉语里的许许多多说法，还相当讲究情味。
毛泽东的《为人民服务》，是作者在中共中央直属机关一个会议上所作的讲演。讲演中。毛泽东说："因为我们是为人民服务的，所以，我们如果有缺点，就不怕别人批评指出。不管是什么人，谁向我们指出都行。只要你说得对，我们就改正。你说的办法对人民有好处，我们就照你的办。"这里，说"你"等于说"他"。承接前边的"别人"，后边是完全可以都用"他"的。为什么用"你"？因为，这里用"你"，可以使在场听讲演的每个人都觉得亲切真实，都感到不是在讲别人的事，从而把自己摆进去。我们知道，有的学者写文章，作者只是一个人，却往往说"我们的意见是"，这是为了避免过于强调"我个人"。这反映了一种谦逊的美德。用"你"指"他"也好，用"我们"指"我"也好，诸如此类，都是说话的一种艺术。
鲁迅的《记念刘和珍君》， 是一篇极其著名的好文章。其中写道："……可是我实在无话可说。……但是，我还有要说的话。……呜呼，我说不出话，但以此记念刘和珍君。"既然"无话可说"，怎么可能又"有要说的话"？既然前面已经说了那么多话，为什么又说"我说不出话"？如果按照简单的形式逻辑进行推论，岂不前后矛盾？然而，鲁迅的这篇文章数十年来作为范文供人们阅读，从未有人提出过这样的问题。为什么？这是因为特定的情绪氛围指明了"无话可说""说不出话"表达的是无法言表的愤怒，而"有要说的话"表达的则是需要见于言辞的抨击。看似前后违逆的言语，恰好能够充分地表达出感情的真实；表达力极强的汉语，正好充分地表达了鲁迅的心灵美！

四 人文美

汉语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蕴。
蒋子龙有篇小说《畅叙黎子流》，对某些地区某些部门一二把手之间闹矛盾发出感慨，说是形成了一条规律：大凡"内战内行"的大多"外战外行"，而最后倒霉的还是老百姓。小说中特别写道："市长和书记之间能够唱'哥俩好'，其他人就会大唱'团结就是力量'。"（《中篇小说选刊》1997年第4期85页）《哥俩好》是一部群众喜爱的喜剧片，《团结就是力量》是一首家喻户晓的歌曲，它们都属于文化。然而，把它们的名称作为一个短语用到动词"唱"的后边，形成一个动宾组合，便能够从语言运用的角度恰到好处地表述了一二把手搞好团结的重要意义。由于"哥俩好"和"团结就是力量"本是两个名称，其内涵却又十分丰富，其字面却又十分切合意旨，因此话说出来语意双关，不仅显得很有风趣，避免了平板的说理，而且能够打动人，使人深受启迪。这样的精彩用法，表明了语言运用中文化因素的闪光。
西安有个饺子馆。在各种各样的饺子中，有一道饺子每个只有豌豆大小，放到火锅里，让顾客们自己捞。很有礼貌的服务员小姐，站在桌子旁边，甜美地"做广告"："捞到一个，一帆风顺；捞到两个，好事成双；捞到三个，三英聚义；捞到四个，四季常青；捞到五个，五谷丰登；捞到六个，六六大顺；捞到七个，七星照耀；捞到八个，八仙过海；捞到九个，天长地久；捞到十个，十全十美。"说到这里，服务员小姐停顿了下来。有悬念了！要知道，火锅里滚动着的那么小那么轻的饺子，是极难捞到的。别说捞到十个九个，即使捞到两个三个，也很了不起了。这时，大家很自然地特别关心一个问题：要是一个也捞不到，怎么办？于是，服务员小姐又笑着说话了："要是一个也没捞到呢？好，无忧无虑！"大家乐了，全都哈哈大笑。老实说，这道饺子并不怎么好吃，然而，却让大家像玩游戏一样，吃得笑逐颜开。服务员小姐的话，我这里记录得不太准确，不过，即使记错了两三句，也能表明一个事实：这是语言与文化的巧妙熔合。像这样巧妙运用数词和熟语典故等来为这道"吉祥铰"加彩增色，既反映了饺子馆经营者的机灵，更说明了汉语里蕴藏着不知多少可以发掘和利用的中华文化珍宝！


作者简介：邢福义，语言学家，华中师范大学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教育部重点研究基地语言与语言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全国政协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