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期间，大街上新式警服让人们突然眼前一亮，而与此同时，一组组新式
交通警示语也颇令人回味，特别让外地人更感觉到了北京的都市温情。“司机一点
酒，亲人两行泪”、“礼让—让出海阔天空；争抢—抢出飞来横祸”。诸如此类的
交通警示语出现在长安街及其他主要街道的路口，让过往的行人及司机觉得亲切了
许多。据悉，这些警示用语是交通部门专门请京城的一些知名作家、诗人精心设计
制作的，《诗刊》的副主编叶延滨先生就是其中之一。在采访中，叶先生表示，除
了交通用语之外，他还希望我们这个城市在更多方面多一些诗意、多一些温情。以
下是本报记者与叶先生的对话。（叶先生简称“叶”，记者提问简称“问”）

　　■我希望看到一个亲切的警察，而不是一个严厉的警察

　　■他们主动提出改变形象，这是一个值得欣赏的态度

　　问：听说您是在出差之前把这些交通用语修改后托人送去的。您为什么这么积
极呢？是不是您生活中也有这样的感受，觉得我们这个生活环境缺少点温情，生硬
的东西太多了？

　　叶：有一次去郊区，我们的司机平时很遵守交通规则，那次大白天，红灯亮了，
四周也没车，我们前面的一辆车过去了，我们的司机也跟着过去了。结果在前方百
米处一棵树下有一个警察在等着。没说的，该罚。当时，我就觉得挺不好的。还有
一些路口，警察不是在现场引导，而是等在一边看着你违反规则再行罚款，这种方
式有时让人难以接受。我们理解的警察应该是帮助疏导交通，引导人们不要走错路。

　　我们这些人是搞文学的，写诗。我们就希望这个社会和谐友好，我们常挂在嘴
上的三个字“真、善、美”，这是文学本身提倡的。所以，（文联）办公厅问我能
不能帮这个忙，我就接了过来。其实，这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我挺愿意做这些事的。
原来我们的交通用语是“禁止、不准、严禁、罚款”，都是一种惩罚者的形象，警
察和公众之间的关系是管理与被管理的关系。现在他们主动提出来改一改这个交通
用语，这是一个值得欣赏的姿态。另一方面，交通警与行人和司机之间是平等的人
与人之间的关系，他是给人以帮助的人，而不是管你的人，我想应该是这个形象。
现在警察有这个姿态，我们当然很高兴。我希望看到一个很亲切的警察，而不愿意
看到一个很严厉的警察，这是我作为一个市民的心态。

　　第二，生在北京就是北京的一个市民，不管你是作家、诗人还是什么身份。人
在社会中的身份是不断变化的，我写诗就是诗人，编杂志就是编辑，送孩子上学就
是家长，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就是市民。作为一个市民我希望北京这个城市变得更温
馨。

　　■我们一直在努力着，想在一些公共场所增加一些现代诗

　　问：您觉得作为一个文人，除了参与诸如修改交通用语、写文章以外，还能做
点什么，让我们这个城市少一些冷冰冰的东西，多一些温情？

　　叶：我们曾经想让这个城市多一些诗意。现在到处都是广告，我们就想能不能
让地铁里多一些小诗，让大家在等车时能读一些小诗，让这个城市多一些温馨的感
觉。我们只要在一个位置贴出来就行了，可是大家都觉得这些地方应该留给商业活
动。我们的一个主编去联络，跑了两年，往返于各个部门，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办成。
现在有些地方保留了古代诗词，我们现代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我们现代的诗歌是
什么样的，大家没有时间去看成本的诗歌，我们可以选一两句贴出来，让大家随时
能感受到诗的存在。虽然我们现在有诗词朗诵比赛，可是对于一个1200万人口的城
市来说，能去音乐厅听诗歌朗诵的只是万分之一，而且一开口就是“黄河入海流”，
都是2000年前的东西，离现代人好像很远，这就是我们提出这个创意的初衷，可是
别人说，只要你能拿出广告费来，就可以。我们只是想做一个公益活动，让北京充
满诗意，非常困难。我们是诗刊，我们生活在北京，我们希望北京更有诗意。

　　■都市文明缺少什么？礼让、尊重和遵守共同的秩序

　　■都市应该成为一所文明学校，对涌进都市的人进行训练和教育，成为进入现
代文明的一个学校

　　问：都市生活节奏快，人们相互之间没有时间沟通，这是不是缺乏温情的原因
呢？

　　叶：都市文明客观上比农业文明更丰富多彩。农业文明时代，谈恋爱最好就是
小桥流水。写情书，一个月能写一封信就不容易了，写的人当然会非常认真，把自
己全部的情感都投入其中，所以你读起来就很有感情，而且情人不在身边，只能反
复地读情书，越读越有情。现在不同了，交通和通信都方便了，一个电话，今天在
哪儿见面、去哪儿吃饭，手一抬，打上车就走了，所以就不用写情书了。如果比较
一下，是读情书好呢？还是天天见面好呢？当然是天天见面好，把心里话都当面说
了，但是人的表达能力及对文字的创造力下降了。

　　现代都市文明里，人们缺少的是礼让、尊重、遵守共同的秩序，这些是都市文
明的标志，大家应共同遵守的东西。如果把农业文明拿到都市里来，城市就会一片
混乱，就像是城乡结合部一样。都市应该成为一所文明学校，对涌进都市的人进行
训练和教育，成为进入现代文明的一个学校。比如那些进城打工的人，他们带着许
多非都市文明的成分来到都市里，这没关系，城市要把他们融化了，而不是排斥。
诗不能只登在诗刊上，音乐不能只在音乐厅内，美术也不能只属于那些长发的艺术
家们，它们应该是城市文明的体现。

　　同样的都市一看就知道哪个是亚洲的、欧洲的、发达与发展中国家的，这就是
每个城市的文明特征。如果没有这些文明，那么它就变成一个世界上最大的村子、
最大的商场或世界上最大的屠宰场。我们做了很多事就是想让这个城市多一些文明。

　　问：再回到交通用语上来。如果交通用语都变成现在这样，虽然多了一些温情，
但会不会影响它的效果呢？

　　叶：不同作用的标志用不同的表达方式，主要目的是让人接受。比如在危险地
段，我们画一个警示符号，很醒目，如果改成一首散文诗，等别人读完了，危险也
降临了，那就没有必要了。越是现代化越需要准确温馨。比如机场，不让吸烟，一
个烟头打个叉就行了，下楼处画一个楼梯形状，一目了然。高速路上做一个假警察，
没有太多的符号，多了人们也看不过来。一百多公里的时速哪顾得上看。

　　■“您还要饭吗？”这样的“热情”何时能改一改？

　　问：我们在商场买东西时，经常听到服务员热情地对你说：“来，我给你捆上。”
当然是捆刚买的东西，可听起来好像是要把客人给捆上似的。在饭店吃饭时也会听
到“您还要饭吗？”听起来总不那么舒服。不知您有没有过类似的感觉。

　　问：咱们这里第三产业服务不规范的事比较多，这与国际化大都市的形象是不
相符的。广东那里就好一些，他们长时间与国外接触，餐饮业、饭店的服务都很规
范了，这和这个饭店的管理人员有关。我在附近大厦游泳，一年四季都去，那里的
服务生与我都很熟了，可是他们每次都像第一次一样热情地打招呼。也许一开始你
还有点不习惯，慢慢地就会觉得这是一种文明交往的气氛，天天见面能做到这样，
这就是管理的效果。首先要有一个概念，北京要成为一个国际化大都市，这种大都
市不是看这个城市有多大、楼有多高，而是看它的文明程度。北京这几年在这方面
做了很多事，拆除违章建筑、进行小区改造等，让每个人都有市民的感觉。

　　问：在其他什么地方，我们的都市还能更体现人文关怀的意识呢？

　　答：最近有一件事让我深有感触。有报道说，邮政贺年卡的二等奖是奖一个手
机卡，我对这种做法就很有想法，这哪里是什么奖品，这简直就是发展用户，要用
这个卡，就得买手机，即使不用，每个月也得付50元的座机费用。这就是没有替用
户去着想，这只有垄断行业才干得出来。如果其他行业，比如你们报纸这样做，那
简直就是一个丑闻。

　　■我们怎样才能从“铁窗”中走出？

　　■我们把墙给拆了，种上了草，可是铁窗却没有拆除，这是一种遗憾。

　　问：除了语言以外，您觉得都市里还有什么能调节人们的心态，让人们能安详
舒适地生活在其中呢？

　　叶：除此以外，我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事就是拆铁窗。我住的小区里，如今楼
外粉饰一新，挺好的，可是到处是铁窗，我觉得很不好看。我们把墙给拆了，种上
了草，可铁窗却没有拆除，这是一种遗憾，好像我们生活在铁窗中似的。

　　问：那我们的城市怎么走进了铁窗呢？

　　叶：第一次感觉到这个问题是10年前去广州，广州作为南方改革之都有许多让
人感到新奇的事，但所有的新奇加起来也抵不上铁窗给我的刺激：这个城市家家户
户好像都生活在铁门和铁窗之中，乍一看，让人觉得像进了一个大监狱。一个月前
去广州，我觉得这个年年都来的城市好像变了，清爽了、整齐了、敞亮了。啊，原
来是沿街两侧住户的铁窗都拆掉了。广州市作出规定，拆除铁窗改变城市形象，从
安铁窗到拆铁窗广州都走在前面，大概这也是领风气之先吧。那么我们是怎么自动
走进铁窗里去的呢？有三个原因。

　　一是让小偷给吓进去的。对不对？当然对，以前没有装铁窗是不是以前就没有
小偷呢？不是，从来就有小偷。那么为什么装上铁窗呢？早先不怕小偷，没什么让
小偷看上眼的东西。后来有了电视、有了冰箱、有了金银，好不容易富了起来，穷
怕了的老百姓就安上铁窗铁门，给富日子加上保险。因此，与其说是怕小偷不如说
是怕富日子不稳当。铁窗一个个安起来，搞活了两个行业，一个是防盗门、一个是
铁窗。小偷也没闲着，也没失业，为什么？

　　二是让邻居圈进去的。如果只是防小偷，一层临街朝外的窗户安上一个栅栏也
就够了，现在是从一楼到顶楼都安满铁窗，让人头一次看到不说是牢房起码要想这
座楼是疯人院吧，不像，怎么来个疯人院一条街呢？当然，好在大家都熟视无睹，
否则身居其中弄不好真的要神经错乱了。为什么会从底楼到顶楼都安上铁窗，难道
真的是中国小偷都有盖世功夫，个个是“007”？不对，这里也有邻居的不是了。本
来如果真需要安装铁窗，也就贴着窗户安上个栅栏，但安窗的都不傻，往外伸出一
截，成了一个铁筐，这样虽然说多花了钱，但增加了一块空间，放花盆、放杂物，
不吃亏。但就是伸出去的这一截，形成一个梯子，让第二层居民的窗户成了小偷的
捷足先登处。第二层只好也安铁窗，安铁窗也要花钱不吃亏，也向外伸出一截，于
是第三层也只好照此办理。如果说小偷厉害，还是让一层楼不安心的话，那么居民
自己那点小聪明就让一座楼从下到上进了铁窗。真是自己的一点点私心杂念，让小
偷步步登高，让做铁窗的小贩事业大大发展。

　　三是政府没看到，所以成了气候。广州市的民居铁窗在全国出现得最早并成了
一道风景，但是广州市一下决心，一座城市也就从铁窗里走出来了。北京的铁窗也
像病毒一样，一个又一个窗户、一座又一座楼房、一个又一个小区、一条又一条街
道。这些年，北京下大力气进行市政建设，拆了不少违章建筑、修理了不少花园草
坪，最近又颁布规定，临街的楼房每五年要重新美容一次，我所在的这个小区，大
街两旁的老楼都画得红红蓝蓝的像幼儿园，只可惜没人治理一下抬头可见的铁窗。
我一看到这处处可见的铁窗心里就纳闷，铁窗不拆，这个城市的形象能好吗？当然，
拆铁窗也是个指标工程，治安能让人放心吗？社区建设、邻里关系怎样？总而言之，
一座城市，不管修了多少形象工程，只要到处都是铁窗，这个视觉污染存在，城市
形象就难说了。

　　我们是怎样走进铁窗里的，我们还要走出铁窗才好。但愿这不是广州一个城市
的故事。

　　问：您家里安铁窗了吗？

　　叶：我没有。我刚搬进去两年，在六层住，下面噌噌地都安上了铁窗。如果我
不是过一段时间还要往高处搬，我就也得安铁窗，但愿我们能早日走出铁窗。

　　■文／本报记者　陈春彦